【音樂專訪】話梅鹿——在《角林》裡接納無常,為音樂留一席之地
- 9588HK

- 5小时前
- 讀畢需時 9 分鐘

2023 年《分水嶺》專輯發佈與巡演結束後,話梅鹿的 YouTube 頻道沉寂許久。相隔 811 天,頻道再次更新,新專輯的MV陸續上架。影片下充滿聽眾期待已久的留言與喜愛,更有人笑言「話梅鹿終於記返自己 YouTube 帳戶個密碼」。長久的等待在此劃上句點,也開啟了新的相遇。話梅鹿以更成熟從容的姿態,帶著籌備近兩年的《角林》,繼續以音樂說書人的身份,緩緩講述下一段故事。
鹿角的脫落與再生
話梅鹿第五張專輯《角林 The Antler Woods》專輯共收錄 8 首作品。樂團持續在器樂搖滾的脈絡中創造獨特聲響,更再度展開國際合作,特別邀請曾為 Ado、Vaundy、魚韻(サカナクション)及 SEKAI NO OWARI 操刀的日本頂尖工程師浦本雅史負責母帶後製(Mastering),為整張專輯鍛造出具備國際深度與現代張力的精緻音質。
《角林》取材自鹿每年脫下舊角並留於森林的自然現象,散落林間的角經歷四季更替,與周遭環境一同存在。成員亦對此點題有更深一層的感悟和分享:
阿凌:「鹿角的脫落與再生,本身就是一種自然的循環;而《角林》想探討的,正是失去、新生,以及時間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跡,同時也是我們用來整理記憶、理解變化的一種方式。這一次,比起描繪風景本身,我們更希望透過自然的意象,去思考人在成長過程中的各種變化。」
坤城:「《角林》並不是在說向着眼前的未知進發,而是說樂團走過了很多的路、每個成員也發生了很多變化,而不論是正面或反面的,都是我們的經歷,都是組成現在的我們的『舊角』。」
從時間死線鬆綁的細膩創作
話梅鹿以往製作專輯,往往要與時間競賽。這次樂團達成共識,在死線前預留充足時間,讓編曲、錄音、混音以至上架,每個步驟都能從容處理。在更充裕的準備空間下,他們亦有餘裕仔細調整專輯的想法與細節,最終做出更完整、更連貫的音樂作品。阿凌坦言:「《角林》確實是最能代表我們現階段狀態的一張專輯,因此我們也能夠坦然地將它交到大家手上。」成員亦有一些聆聽上的小細節,希望聽眾可以留意,並在新專輯中收藏了彩蛋:
坤城:「這次創作時我們邊做邊想:『如果加這首歌,整張專輯會更有趣!』所以強烈推薦大家按順序由頭聽到尾。另外從第二首〈小豆島〉到第四首〈霂〉的轉接中,我們也有作尾音延伸至下一首的處理,這是城鋒的提議,完成後聽起來,真的會有種『專輯』的感覺!也謝謝日本樂團downy 的結他手優仁先生,你絕對是這張專輯的幕後重要一員!」
城鋒:「當初創作第六首〈漾〉是我的主意。錄音時我試了很多次都未能錄到「Good Take」,一度想要放棄這歌曲,但自然竟然能夠在有限的工餘時間內把所有吉他段落連同我的部分全部錄好,是他拯救了這首歌,令我產生『必須親自製作這首歌』的念頭;而第七首〈暮〉是我錄音需時最長的歌曲,足足重錄了五次,我才找到現在版本的彈奏和音色;還有一首歌對我意義很大,是在五年前車禍後的早期復健時寫的,現在覺得是時候發佈了,好像會在實體光碟中出現。」
痛楚與重生:「《角林》是一本由許多痛苦碎片所組成的書」
團員們想在這裡給予吉他手城鋒最大的掌聲。坤城亦想細說一聲:「其實城鋒以外的成員,一直都覺得他音樂天賦超高,希望有一天他能對自己更有自信。」
城鋒這五年一直被傷患纏繞,卻仍在苦難中創作出好作品,《角林》大部分歌曲正是出自他手,很多樂曲上的構思都是圍繞他去建立。他將《角林》比喻為心境與重生的過程:「唯獨是,此隱世秘境一旦被破壞及污染,及後療癒所需之時長不可見。心之所念如角,會生會滅;人處之境如林,引人入勝。」
城鋒:「《角林》是一本由許多痛苦碎片所組成的書。上半年經歷許多創傷、不堪、緣滅、愚痴、渴求、無明、磨折、我執、無解,每天猶如站在被摧毀的邊緣上去完成這本書。書中無一字,只有聲。
專輯的錄音比想像中痛苦得多,本身能力有限,現在的我因傷更有限制。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都在不斷地錄音和製作,試過幾次雙手痛到連拿餐具都拿不穩,被迫要暫停休息。當身體痛楚磨蝕意志時,判斷力亦繼而消失。這次最大體驗就是當身體不夠用時,也只能休養,待狀態改善時再來。完成這專輯後,奇蹟沒有發生,回憶痛苦依然,這醜陋的感覺就是最真實的答案。」
這張以血汗換來的《角林》,是城鋒最真實的告白。期盼這片林裡夥伴們無條件的信任與聽眾的掌聲,能為他帶來預期之外的療癒。
十三年各自站位:坦然接納無常
成團十三年,話梅鹿從 2013 年初春的起步,走到如今兼顧工作、家庭與傷患的成熟階段。獨立樂團的現實從不浪漫——除了理想,更多是自籌資金、擠壓工餘時間與生活成本的硬碰硬。然而,歲月帶給他們的是一份更加坦然的默契與自我修復能力:鼓手坤城學會接納信任,甘願成為樂團最堅實的錨點,並深深感激身邊天賦異稟的團員;吉他手自然看清了現實的沙盒,在繁重的成人生活裡依然為音樂留一席之地;貝斯手阿凌學會放下對完美的執著,以平靜的心態去擁抱變化與遺憾;吉他手城鋒則在傷痛與無常中悟出「我執」,將沉重的前塵與苦難轉化為音軌上的收據。十三年過去,他們各自站在最適合的位置上,用理解與包容,繼續編織專屬於話梅鹿的音樂風景。
自然:「世界太不浪漫,生活不單止是一次熱情的暑假、飛一次去台灣玩音樂節就是全部,而是由 2013 年初春起,重複著『創作、製作、巡演、工作』的週期。一開始玩音樂好像發夢一樣,有得跑就盡力跑,想到就馬上去做。
自由創作就好像送給創作人無限大的沙盒遊樂場,與此同時演出中給工作人員的薪金、搬器材、煮音樂錄像工作人員的午餐,甚至租錄音室、升級專輯包裝與巡演行李費,全是團員掏出積蓄與汗水一手包辦,去養樂隊上下的所有事務。大家要兼顧工作及生活,有成員早上起來要照顧小孩,又要同時把錢及時間投放在話梅鹿身上,每週也要留幾晚時間練團。
我在話梅鹿尋找到青春無限的力量,也體驗了作為成年人的角色去生活;臣臣父父子子,在勞碌奔波的生命裡,大家仍堅持留一席給音樂。」
阿凌:「我最大的改變是學會接受變化,心境比以往更加平靜。我們不再執著於證明什麼,而是更願意接受成長、變化與失去本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以前我們或許執著於每個決定、每場演出、每首作品都必須達到理想狀態,但隨著時間過去,我們懂得了樂團能一直走下去,其實比追求所謂的完美更重要。每個人在不同階段都有各自的工作、家庭與責任,但大家依然願意聚在一起創作和演出,這本身已經十分珍貴。能夠走到第十三年,我相信靠的不只是默契,更是長久累積的信任、理解與包容。」
坤城:「如果說自己最大的變化,就是敢於承擔『錨點』的角色。最初加入時,話梅鹿已經是一隊風格鮮明、經驗豐富的樂團,我以為自己只要做個安份的鼓手就夠了。後來成員們欣賞我處理對外聯繫與管理日常事務的能力,逐漸給了我更多決策權。最記得自然曾說:『你在這方面的知識比我們少,但你常常能從更多的切入點去看,所以你很適合做這個位置。』就是這樣,我抱著『既然欣賞我的成員覺得我勝任,那我要做的就是不讓他們失望』的想法,盡力做好自己的角色。
有兩個靈感不絕的結他手、加上全能的最後拼圖貝斯手,我就是最幸運的鼓手。」
城鋒:「捨下希望,接受無常。所有事物皆於特定條件下形成,當任何一個條件消失,事物亦隨之消逝。現在的我處於覺察和認知階段,並嘗試放下某些不必要的我執。過往我認為苦是還不完的債,現在擁有將苦轉化為『Mastered Tracks』的能力,而專輯就成為了前塵的一張收據。」
在現場築起一片留白的「角林」
話梅鹿曾踏足大大小小的國際舞台,參演了大港開唱、 Clockenflap、Wake Up Festival 及秋波音樂節等大型音樂節,更曾與日本數搖傳奇 LITE、Paranoid Void、水中スピカ、體熊專科、荒山茉莉以及泰國後搖代表 INSPIRATIVE 等樂團同台共演。
這些跨越語言與地區的經歷,對他們而言不僅是視野的拓展,更是一場深刻的沉澱與修煉。在異地巡演的路上,團員們不斷汲取養分——從其他音樂人身上,學習專注細節與無怨付出的職人態度;亦從各地不同的場地文化與音響工程中累積經驗。這些衝擊悄然重塑了他們的創作觀:不再急於傳達具體訊息,而是學會為《角林》創造更寬廣的情緒空間與「留白」,讓不同背景的聽眾都能在音樂裡,投射屬於自己的故事與記憶。
這三年間,不論是樂團還是團員各自的生活,都經歷了沉重而深刻的變遷。這次帶著全新專輯《角林》重回香港舉辦發片專場,對話梅鹿而言,是一次將這段日子的經歷、成長與時間印記完整呈現的階段性總結。
阿凌:「《角林》談論的是時間、失去與新生,而現場演出正好讓我們有機會將這段旅程完整呈現在大家面前。我們希望觀眾來到現場,不只是觀看一場演出,而是能夠暫時放下日常節奏,跟隨音樂走進《角林》,在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與記憶。
如果有人離場之後,依然記得當晚的一個畫面、一段旋律,或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那麼對我們來說,這場演出便已經達成了最重要的意義。」

十三年的信念:「音樂很好玩,所以依然繼續玩下去」
作為香港少數堅持多年的器樂搖滾樂團,走過十三個年頭的話梅鹿,切身體會到本地獨立音樂界受限的市場規模與種種困境,以及隨著年歲增長,成員在工作、家庭與樂團開支之間的現實拉扯。面對現實,他們選擇以腳踏實地的態度看待樂團的永續經營,在夢想與日常之間尋找平衡。支撐他們堅持至今的,不僅是世界各地夥伴與樂迷的信任與支持,更是對音樂最純粹的熱愛,讓這趟旅程更值得繼續走下去。
自然:「玩音樂的代價很高,簡直是被音樂捉弄,但因為音樂很好玩,所以依然繼續玩下去。」
坤城:「我們常以『經營、可持續發展』這些字眼去形容發展話梅鹿。藝術發展永遠都沒有任何成果保證,可能偶爾一次大曝光會造成很多正面影響,但這些不是我們能控制、依靠的。因此我們成員都有一個意識,就是我們要在期盼着遠方風景的同時,腳踏實地行走眼前的每一步。前者的意思,是要相信自己、樂團的可能性;至於後者,就是認知樂團目前的位置,並以合適的路線去發展。
我們的信念,是來自多方對我們的支持及鼓勵,例如在東京有嚮往的前輩來看演出;在高雄能參與國際級的音樂節;一眾主辦方、串流平台公司的信任;以及當然在香港,準備再次迎來售罄的專場演出。所以我們的信念,就是來自在看這篇訪問的你們。」
阿凌:「很多人都會形容組樂團像一段長久的關係,我覺得某程度上確實如此。要幾個人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而且一同行走十多年,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做音樂未必能夠帶來穩定的回報,但大家仍然需要持續投入大量時間、心力與熱情。要在現實生活與樂團之間取得平衡,其實比想像中困難得多。
對我們而言,最大的挑戰未必來自創作本身,而是在現實的各種拉扯之下,大家仍然願意相信彼此,並堅持一起做同一件事情。能夠走到第十三年,我覺得本身已經是一件非常珍貴的事。至於是什麼支撐著我們一直走到今天,我想是因為直到現在,我們仍然相信音樂有它存在的價值。或許它未必能夠改變什麼,但當有人因為一首作品、一場演出而產生共鳴,甚至獲得一些力量,那份連結已經足以成為我們繼續創作下去的原因。」

鹿角終會再生
自然在訪問中曾提到:「《角林》或許是現階段最完美的作品,但今晚夢裡浮現的靈感,說不定又會孕育出下一個全新的創作。」十三年來,他們學會與無常共處,也學會在傷痛裡提煉微光。願話梅鹿繼續以踏實與熱愛彼此相撐,在現實與夢想的交界緩緩前行為我們築起下一片又一片溫柔而深邃的秘境。
感謝話梅鹿。
Featuring @prunedeer
Photo provided by @prunedeer
Produced by @9588HK
Special Thanks @brianshiu2000










![【獨家專訪】Bubble Tea and Cigarettes亞洲巡迴演出 [香港站 Clockenflap]](https://static.wixstatic.com/media/ec04ac_cc32098f2ea84ba6b7105c3ffc5a33c1~mv2.jpg/v1/fill/w_980,h_653,al_c,q_85,usm_0.66_1.00_0.01,enc_avif,quality_auto/ec04ac_cc32098f2ea84ba6b7105c3ffc5a33c1~mv2.jpg)


留言